《伤寒杂病论序》
《伤寒杂病论序》由东汉“医圣”张仲景所作,是中国医学史上最具人文情怀与历史份量的序言之一。将全篇分为四个逻辑段落,逐段呈现古文原文与白话译文。
《伤寒杂病论序》(通常简称《伤寒论序》)由东汉“医圣”张仲景(张机)所作,是中国医学史上最具人文情怀与历史份量的序言之一。全文不仅阐明了著书立说的缘由,更将儒家的仁孝之道与医家的济世之志融为一体。
为便于对照品读,以下将全篇分为四个逻辑段落,逐段呈现古文原文与白话译文。
一、 仰慕先贤与叹息世风
【原文】
论曰:余每览越人入虢之诊,望齐侯之色,未尝不慨然叹其才秀也。怪当今居世之士,曾不留神医药,精究方术,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但竞逐荣势,企踵权豪,孜孜汲汲,惟名利是务;崇饰其末,忽弃其本,华其外而悴其内。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卒然遭邪风之气,婴非常之疾患,及陷危殆,乃震骇寸心,降志屈节,钦望巫祝,告穷归天,束手受败。赍百年之寿命,持至贵之重器,委付凡医,恣其所措。咄嗟呜呼!厥身已毙,神明消灭,变为异物,幽潜重泉,徒为啼泣。痛夫!举世昏迷,莫能觉悟,不惜其命,若是轻生,彼何荣势之云哉?而进不能爱人知人,退不能爱身知己,遇灾值祸,身居厄地,蒙蒙昧昧,蠢若游魂。哀乎!趋世之士,驰竞浮华,不固根本,忘躯徇物,危若冰谷,至于斯也!
【译文】
我每次读到扁鹊进入虢国诊治太子尸厥、望见齐桓公面色便知病在腠理的记载,未尝不感慨赞叹他才华之卓越。然而令我百思不解的是,当今的读书人,竟从不留心医药之道,也不潜心钻研医方医术——对上,借此疗愈君主与双亲的疾苦;对下,借此拯救贫困卑微者的危难;对自己,借此保全身体、颐养天年。他们只知争逐荣华权势,踮起脚尖巴结权贵富豪,终日汲汲营营,唯名利是图;极力粉饰身外之枝末,却荒废立身之根本,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精力交瘁。殊不知皮若不存,毛将依附何处?一旦骤然遭遇疫疠邪风的侵袭,染上寻常少见的重病,落到生命垂危的境地,方才内心惊骇,放下身段,满怀敬畏地寄望于巫师祝祷;待到走投无路,便归咎于天命,束手待毙。更有甚者,怀揣百年之寿数、手握至贵之躯体,却轻率地托付给庸医,任凭他们胡乱摆布。顷刻之间,呜呼哀哉!肉身既已殒命,精气神明随之消散,化作异物深埋九泉之下,只留亲人徒然啼哭。痛心啊!举世之人皆沉迷不悟,竟如此不惜性命、轻视生死,那他们所追逐的荣华权势又有什么意义呢?往前说,不能关爱他人、明辨医者之贤愚;往后说,不能珍爱自身、体察己身之病痛。一旦遭逢灾祸、身陷绝境,便懵懂愚昧,如同游魂般麻木无知。可悲啊!那些迎合世俗的人,竞相追逐浮华虚名,不培固生命之本,舍身殉物,处境危如履薄冰、临深谷,竟到了这般田地!
二、 宗族惨剧与发愤著书
【原文】
余宗族素多,向余二百。建安纪年以来,犹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夭之莫救,乃勤求古训,博采众方,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阴阳大论》《胎胪药录》,并平脉辨证,为《伤寒杂病论》合十六卷。虽未能尽愈诸病,庶可以见病知源。若能寻余所集,思过半矣。
【译文】
我的宗族素来人丁兴旺,往昔曾有二百余口。自汉献帝建安元年(公元196年)以来,尚不足十年,族人亡故者竟达三分之二,其中死于伤寒疫病的占了七成。感伤昔日亲族的零落衰亡,悲痛横遭夭折者的无从救治,我遂发愤潜心研求古代医训,广泛搜集众家医方,选用了《素问》《九卷》(即《灵枢》)、《八十一难》《阴阳大论》《胎胪药录》等典籍,并结合平脉辨证的临床经验,撰成《伤寒杂病论》共计十六卷。这部书虽不敢说能治愈天下百病,但或许能让人见病知源、明晓病机。学医之人若能循着我所编撰的这部书去钻研探求,对医理的领悟大概能超过一半了。
三、 痛斥庸医与临证积弊
【原文】
夫天布五行,以运万类,人禀五常,以有五脏,经络腑俞,阴阳会通,玄冥幽微,变化难极,自非才高识妙,岂能探其理致哉?上古有神农、黄帝、岐伯、伯高、雷公、少俞、少师、仲文,中世有长桑、扁鹊,汉有公乘阳庆及仓公,下此以往,未之闻也。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始终顺旧。省疾问病,务在口给;相对斯须,便处汤药。按寸不及尺,握手不及足;人迎、趺阳,三部不参;动数发息,不满五十。短期未知决诊,九候曾无仿佛;明堂阙庭,尽不见察,所谓窥管而已。夫欲视死别生,实为难矣!
【译文】
上天敷布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以运行万物;人禀受五常之气,从而生成五脏。人体经络、六腑、穴位与阴阳之气相互交会贯通,其理玄妙幽深、精微奥秘,变化无穷而难以穷尽。若非才华高迈、见识精妙之人,怎能探明其中的真谛?上古时代有神农、黄帝、岐伯、伯高、雷公、少俞、少师、仲文,中古时代有长桑君、扁鹊,汉代有公乘阳庆与太仓公淳于意,自此以下,便再未听说有这般高明的医家了。反观当今的医者,不思索探求医经的旨意以推演扩充自己的学识,只是各自承袭祖传的单一技艺,自始至终墨守成规。他们审察病症、询问病情时,只务求能言善辩、敷衍塞责;与病人相对片刻,便草率开出汤药。切脉时,按了寸部却不顾尺部,握了手腕却不察足部;颈部的人迎脉、足背的趺阳脉与手腕的寸口脉,这三部脉象互不参校;甚至连脉搏跳动尚未满五十次(古法诊脉需满五十动以察五脏之气),便匆匆停手。如此仓促之间,连病情的吉凶死生尚无法决断,对三部九候的脉法更是毫无概念;面部的鼻(明堂)、眉间(阙)、额头(庭)等气色变化,全然不加审察——这真可谓“管中窥豹”罢了。凭这般手段想要明辨生死,实在是太难了!
四、 治学理想与济世寄语
【原文】
孔子云:生而知之者上,学则亚之,多闻博识,知之次也。余宿尚方术,请事斯语。
【译文】
孔子曾说:“生来便懂道理的人是上等,通过学习才懂的人次之,广泛听闻、博学强记而懂的人又次之。”我素来崇尚医药方术,愿终身奉行夫子的这番教诲。
附:文本流传背景说明
北宋治平二年(1065年),校正医书局孙奇、林亿等人在校订《伤寒论》时,曾对序言做过考证。现存通行本(即上方完整文本)中,关于“凡医”诊脉草率等段落,历史上也有部分学者(如明代方有执、清代钱超尘等)考证认为可能掺入了西晋太医令王叔和在整理仲景遗论时所写的序例文字。但千百年来,这段文字早已与仲景原文融为一体,共同构成了中医“大医精诚”与“严谨辨证”的精神源头。
内容供研习,不构成诊疗建议,不能替代面诊。